与 AI Agent 协作的隐性代价:深度思考与动手探索

Posted by Bruce Wong on October 30, 2026

最近有两个观察,让我重新审视自己和 AI 的协作方式。写下来之后发现,这两件事早有人说过——只是没想到同样适用于”和 AI 协作”这件事。

一、调度者焦虑,杀死了深度思考

和多个 Agent 协作之后,我的工作形态变了:频繁切换上下文——一会儿看这个 agent 的结果,一会儿给那个安排新任务。真正的问题是一种隐性的焦虑:不想让 agent 闲下来。于是不停地盯着回复、想着”下一步安排什么”——表面上效率很高,注意力却被切成碎片,一直停在浅层思考。

这件事在心理学研究里有名字。组织心理学家 Sophie Leroy 把它叫做注意力残留(Attention Residue):从一个未完成的任务切换走时,部分注意力仍”残留”在那个任务上,新任务的表现随之下降(Leroy 2009)。也就是说,人必须先从上一个任务里抽离,才能把完整的注意力交给下一个任务。给 agent 排完任务等它回复,正是一种典型的”未完成状态”——残留一层叠一层,深度思考就没有入口了。

Cal Newport 在《深度工作》里给出的公式很直接:High-Quality Work Produced = Time Spent × Intensity of Focus。注意是乘法:时间再多,专注强度趋近于零,产出也趋近于零。

更早的洞察来自 1971 年,Herbert Simon 谈信息爆炸时代的注意力经济学:

“信息的富裕,造成注意力的贫困(A wealth of information creates a poverty of attention)。”

五十年前他担心的是信息,今天轮到了 agent 的回复流。Agent 没有闲下来,但人也没有静下来。

二、问 AI 代替了动手,答案是错的

一个同事想在会议软件里创建会议预约,用到了软件的一个特殊功能,先问 AI 能不能做到。AI 经过一长串推理分析,花了半个小时,结论是”不能”。而直接上手验证,20 分钟就能发现:这个功能其实是能实现的。

AI 错了,但他信了。为什么一个错误的答案这么容易被采信?Kahneman 在《思考,快与慢》里早有解释:系统 1 对证据的数量和质量近乎无感,它唯一在意的是故事讲得连不连贯——故事越顺,自信越强。

AI 的回答恰好是一个”高度连贯的故事”:推理链完整、语气自信。而 WYSIATI(所见即一切)原则告诉我们:自信来自故事的连贯,不来自证据的充分。Kahneman 在书里引用的实验表明,只看到一面之词的人,比看过正反两面的人更自信——而 AI 给出的,往往就是”一面之词”。

更深一层的损失在于:动手实践本身就是直觉和判断力的来源。Kahneman 与 Klein 在 2009 年的对抗性合作研究中确认:可信的专家直觉需要两个条件——环境有规律可循,加上大量带快速反馈的实践(Conditions for Intuitive Expertise)。跳过实践的”知道”,不是能力。

两千多年前荀子把这层意思说尽了:

“不闻不若闻之,闻之不若见之,见之不若知之,知之不若行之。学至于行之而止矣。……知之而不行,虽敦必困。”——《荀子·儒效》

问 AI 得到的是”闻之”,亲手验证得到的才是”行之”。

问 AI 很快,但快的不一定是对的,更不一定是你的。这个故事的教训不在”AI 错了”,而在顺序:探索型的问题,先动手再问。

三、两个发现,一件事

表面上一个是”注意力问题”,一个是”依赖问题”,但两起事件让渡出去的东西是同一个:本应由自己行使的判断。我们把”主动权”外包给了 AI。 调度 agent 时,注意力主导权交给了”别让它们闲着”的焦虑;遇到问题时,探索的主导权交给了 AI 的回答。AI 负责执行,这没有问题。但注意力怎么分配、问题要不要亲自验证,这两件事不该外包。

所以我做了三个调整:

  • 给 agent 排队,而不是陪跑:任务批量安排好,约定时间点看结果,中间留出整块时间做深度思考。Leroy 与 Glomb 在 2018 年的后续研究发现,切换任务前给自己留一份简短的”回去后从哪儿继续”的计划,能显著减轻注意力残留(Leroy & Glomb 2018)——批量安排加约定查看时点,本质上就是这份计划。
  • 区分”决策型问题”和”探索型问题”:决策型可以问 AI 交叉参考;探索型的,先动手试 20 分钟再问。
  • AI 说”不能”时,把它当假设,不当结论:花 20 分钟亲手验证,往往就有答案。

Agent 越强大,人越要守住两样东西:完整的注意力,和亲手验证的习惯。AI 负责干活,人负责保持清醒。

You can outsource your thinking, but you cannot outsource your understanding.

参考

  • Herbert A. Simon, “Designing Organizations for an Information-Rich World”, in Computers, Communications, and the Public Interest (1971), pp. 40–41
  • Sophie Leroy, “Why is it so hard to do my work?”, Organizational Behavior and Human Decision Processes, 109(2) (2009), doi:10.1016/j.obhdp.2009.04.002
  • Sophie Leroy & Theresa M. Glomb, “Tasks, Interrupted”, Organization Science, 29(3) (2018), doi:10.1287/orsc.2017.1184
  • Cal Newport, Deep Work (2016),中译《深度工作》
  • Daniel Kahneman, Thinking, Fast and Slow (2011),中译《思考,快与慢》
  • Daniel Kahneman & Gary Klein, “Conditions for Intuitive Expertise: A Failure to Disagree”, American Psychologist, 64(6) (2009), doi:10.1037/a0016755
  • 《荀子·儒效》